香港书展谈武侠:金庸和梁羽生谁最厉害

作者:见文 来源: 2019-05-20 10:12:36 0 0

[摘要]梁羽生和金庸其实都是以国学为根基进行小说创作的,两人对于六艺都很有研究。在书中,易经、诗、书、礼,样样都有提及。

腾讯文化 黄雯怡 兰达 整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梁羽生与金庸在《新晚报》创作武侠小说,共同开创了新派武侠小说的先河。梁羽生摒弃了旧派武侠小说一味复仇与打打杀杀的倾向,提出武侠“宁可无武,不可无侠”的理念。金庸通过武侠小说写人性,题材多样,内容深刻,将武侠带入了文学的殿堂。

梁羽生与金庸既是同事,又是老友,在新派武侠的世界并称瑜亮,但各自的拥趸却希望能争出个一二。他们曾在罗孚创办的《海光文艺》展开论战,梁羽生化名佟硕之,批评金庸写武功过于荒诞不经,述侠义不辨忠奸,又说最闹笑话的是在《射雕英雄传》中让“宋代才女唱了元曲”,金庸则回以《一个“讲故事人”的自白》,写武侠小说旨在娱人,大可不必斤斤计较于小节。这桩往事令外界众说纷纭,对两人的关系有更多的联想。

香港书展谈武侠:金庸和梁羽生谁最厉害

金庸与梁羽生

本次香港书展以“一代风气开金梁——清谈武侠巨人梁羽生、金庸”为题举办讲座,请来了研究梁、金的两位专家杨健思和杨兴安。前者是梁羽生的关门弟子,在梁羽生晚年帮他整理文稿。后者曾是金庸的秘书,也是金庸研究专家。两位均准备了第一手资料,不仅详论作品,更引出不少往事趣闻,解答了外界对金梁关系的猜测。担任主持的,是香港《武侠》杂志社长沈西城。

以下为讲座第一部分实录。因篇幅问题,部分内容有删节。

梁羽生和金庸到到晚年都还是非常好的朋友

杨健思:坦白说,梁羽生的三十五本作品,我没读完。真的太多了,而且不是每本都那么吸引人,真的吸引人的多是前期作品。后来因为要赶稿在报章上刊登,他就一路这么写。

香港书展谈武侠:金庸和梁羽生谁最厉害

香港书展“一代风气开金梁——清谈武侠巨人梁羽生、金庸”讲座上,左起杨健思,沈西城,杨兴安

因为金梁之争,有很多粉丝展开骂战,有人说是“金梁”,有人说“梁金”。现在我请沈老师讲几句,主持公道。

沈西城:(金庸、梁羽生)两位先生其实是老友,以前在报馆时常一起喝酒谈天、下棋,但在中国社会,当两位先生成为名家时,总有好事者想比较到底谁更厉害,就各有拥趸。

香港书展谈武侠:金庸和梁羽生谁最厉害

沈西城

我听到多数说梁羽生好的,是说他国学功底好。我强调一点,写小说和学历无关,小学毕业都可以写小说,好像沈从文。因此国学功底好,不代表写小说会好。相反,研究学问会限制思想发展,写的小说可能变化不大。

金庸国学并非不好,只是诗词不精。就写武侠小说来说,诗词与小说故事关系不大,因为读小说读的是故事,是人物性格,以及对江湖社会的描写是否与现代社会契合。这几点,查先生都有做到。相对而言,梁先生确实诗词很好,但作为小说,这个是不够的。就是说梁先生是一个老实人,查先生是一个狡猾的人。

你看韦小宝,这些对白这么诡谲,如果作家是一个老实木讷的人,如何写得出呢?他如果那么乖,怎么知道韦小宝想娶七个老婆呢?杨过、黄蓉都很反叛,令狐冲很有性格,又喜欢个魔女,所以说金庸的作品充满反叛精神。我们年轻时,就很迷恋这一点,现在的青年人也一样,一定有反叛精神才能创新,才能对抗潮流,一板一眼的话,就死定了。

我个人比较倾向于金庸,但近来受到杨健思老师的影响。她写了文章介绍梁先生的诗词,我看了佩服到五体投地。我觉得如果梁羽生先生离开武侠圈子,自由发展,以诗词歌赋的成就,可能成为一代宗师,甚至超越他的师傅饶宗颐,但他并没有,很可惜。为什么呢?杨健思老师解释给我听,因为他要养妻儿,所以必须要这样写稿赚钱。

需要澄清的是,梁先生和查先生到晚年都还是非常好的朋友。梁先生病了,查先生去探望他,留下一张纸条,“若需要帮助,我一定在所不辞”。查先生也从来没说过梁先生的小说有什么问题,只是其他看客自己讲的。

大家知道,梁先生曾用笔名写文章批评金庸先生,当时他有苦衷,落笔时已经很谨慎,甚至被人说他批评得不够。梁先生是一个忠厚的人,你叫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其实也很痛苦。

金庸的小说可以被列为文学作品

杨兴安:梁羽生先生曾经在一个活动上坐我身边,开玩笑说我偏心,只写金庸不写他。其实看武侠小说,梁羽生和金庸我是同时接触到的。说到“金梁”的称呼,一来是念起来更响亮顺口,二来笔画上也是金先于梁。但事实上,开风气的是梁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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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兴安

《七剑下天山》是新派武侠小说。过去的武侠小说我都有看,比如《方世玉打擂台》,内容从头打到尾,是不好看的。梁羽生的写法是接近文艺小说的,在武侠小说里加入人情世故和爱情故事,我少年时看是当成爱情小说看的。

金庸也是如此,若抹去爱情线是不好看的。金庸写的“双剑合璧”很出名,但这其实是梁羽生先写。也可能他们很熟,一起聊天就有了这灵感。

共同点之外,金庸的小说是变化万千的,他本身就是一个文化人,是一个各方面都多姿多彩的人。

我曾参加三次国际性金庸研讨会,有一个话题历久不衰——金庸小说可否被列为文学作品。三次都没有争论出结果。而我自己研究后,觉得可以被列为文学作品。因为他的小说不像旧派武侠小说只讲打,其中有文学的元素,有文笔,有文学的意境。

其实金庸的小说是披了武侠的外衣。《书剑恩仇录》从剧情上来说其实是历史小说,《碧血剑》也注重情节而非武打,而《射雕英雄传》则将常规的武打神化为内力,并将艺术的美感融汇到武功之中。比如我们讲“四大高手”——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加中神通,这已经很有艺术意味了。东邪飘忽,西毒霸道,北丐神勇鲁莽,南帝深沉有修养,这些都是艺术化处理。

我记得30年前自己在《明报》工作时,曾去书局问哪本金庸小说最好卖,结果是《神雕侠侣》。为什么呢?因为《神雕侠侣》是爱情小说,爱情是主要的元素,其他都很少。

那么《倚天屠龙记》是什么小说呢?其实是侦探小说。一开始俞三侠不知道被谁整到残废,看到一半又出来个赵敏,不知有什么阴谋,这是侦探小说的情节。

再到《天龙八部》,这是人性小说,所有的主角都有特定的生命追求。主角段誉追求美色,追求卿卿我我。另一个(慕容复)追求武功,要复仇,要做霸主。全部写人性,写人性的好坏、变化。

最博大精深的就是《天龙八部》。我觉得《天龙八部》之后,金庸已有收手之意。再写就是《笑傲江湖》,非常出色。《笑傲江湖》是政治小说,写的是政治上的勾心斗角。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你就会觉得很贴切。它表现人性的丑恶、虚伪,比如岳不群已经成为伪君子的代名词。

最后那本《鹿鼎记》有很多争议,有人认为它是最好的,有人认为是最差的。《鹿鼎记》其实在金庸小说中是娱乐性最强的,但文学性就未必有其他作品好。因此说金庸小说的变化是非常大的。

那么古龙呢?古龙的小说其实是侦探小说,主要写事情,事情完结故事就完结了。而金庸不是。他在一个访问里说过,自己写小说,主要写人的性格,两个有性格的人一相遇,自然有事情发生。总而言之,金庸的特色是写人,主要写人性,而这也是文学的主题。

梁羽生的笔名不是因为仰慕宫白羽而起

杨健思:金庸的小说是写人的,特别是对人性的刻画非常深刻,也很尖锐。梁羽生也写人,但他的人物就比较平铺直叙,比较简单。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他本人的投射,他就像个孩子,很淡泊,很天真,比较老实。

香港书展谈武侠:金庸和梁羽生谁最厉害

杨健思

他的小说我就不在这里多说了,我就说说他的人。为什么说他天真呢?不论何时,他一坐下就滔滔不绝,又因为他的口音很重,大家都听不懂。有一次他在澳洲,很大声地和我解释江湖是什么,而江湖是很难用英文讲的,他就一路走一路和我说,英文又穿插着广东话,连球场上踢球的小孩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都知道,一开始是因为在澳门有比武,《新晚报》总编辑罗孚先生就要他们写武侠小说。有些人根据一些传闻,就说是报馆里面开个会,通过了让他们写武侠小说的。罗孚先生亲自和我讲的并不是这样:早在1952年,他们已经在想要如何吸引读者,让报纸销量更好,于是就想到应该写武侠小说。

当时报社很多人喜欢看武侠小说,他们借了很多武侠小说,包括宫白羽等等。刚好1954年有比武,他们就将酝酿中的这个计划付诸行动。很多同事知道梁先生很喜欢看武侠小说,租回来的小说一套14本一晚就看完,看完就手舞足蹈。而且他看完小说就随意丢,把书丢向临窗口的房间,直接丢下楼去,同事常要帮他捡回来。

他有时忘性也大。有次要做西装,看到同事有一套米色的,就说不用选了,直接按同事那套做吧,没想到做完以后就分不清,拿了别人的衣服穿,还跑来责问我,为什么做一套这么短的西装。类似的故事很多,证明他是一个漫不经心的人,但他做起研究来就很专心。

有些人猜测,他的笔名是否因为仰慕宫白羽而来(梁羽生原名陈文统)。

杨兴安:我也曾以为是因为宫白羽,因为他认识宫白羽,而我恰好认识宫白羽的儿子。他们的文笔也有点像,所以我也以为是因为仰慕宫白羽。但梁羽生在一个场合说过,绝对不是。他本身就喜欢羽字,而有首歌叫《霓裳羽衣曲》,还有“羽化成仙”这个说法。我在一篇谈梁羽生的文章说过,既然梁羽生夫子自况说不是仰慕白羽,那就不是啦。

杨健思:人们对他的笔名确实有很多揣测,这里就不多说。其实笔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作家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欣赏到什么。在武侠小说界,梁羽生是新派武侠的开风气者,他在新中有旧,旧中有新。

梁羽生和金庸其实都是以国学为根基进行小说创作的,两人对于六艺都很有研究。在书中,易经、诗、书、礼,样样都有提及。大概是2005年,梁羽生在广西师范大学名誉教授的受聘礼上说过,要修通识科,看武侠小说够了,里面有足够的天文、地理、历史等常识。

其实刚刚沈西城老师说的那张纸条我有见过,就是说他旅途之中若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但后来不知道网上为何流传说,金庸开了一张空白支票给梁羽生。那又不是这样。

梁羽生在医院时,还常常挂念着诗词。在悉尼的时候,他把不止一本《词选》翻烂了,烂了一本又叫我买一本新的。那里的护士很仰慕他,书翻烂了也拿回去收藏。最后有一本翻烂的我都帮他送回故乡蒙山,那里有个梁羽生公寓,有个小小的藏馆,他们也很珍惜那本翻烂的《词选》。梁羽生就是这么个有趣的人。

就像沈西城老师说的,如果他做其他研究,可能会更出色。不过他就选择了写小说。他常常引用龚自珍的诗:“少小无端爱令名,也无学术误苍生。白云一笑懒如此,忽遇天风吹便行。”就是说,我是一个很散漫很懒的人,别人不叫我做,那件事我是不会做的。而这阵“天风”,他讲得很清楚,就是罗孚。

他千叮万嘱和我说,他有三个最好的朋友,都是报纸的老总。一个是罗孚先生,一个是张初先生,另一个是新加坡的谢克先生。他们可以说是惺惺相惜。我在报社做新诗词的选集,要和他们校对。晚上很晚有时就留宿,常常被梁先生吵醒,因为他晚上和谢先生、张先生通很长时间的电话,讲得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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