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匠人:如何手制一张好琴传世?(图)

作者:王若婷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7-27 10:31:25 0 0

两块儿古木,不知从何而来,只有身上斑驳的纹理静静地诉说着往事如烟。它们或许曾支撑过古时的青瓦屋顶,或许是村落哪家遗留的门板格栅,倘若没有他的慧眼,只怕会因时光流逝而随风化作一抹尘烟,消散殆尽于滚滚的历史车轮。

可自从遇上了他的巧手匠心,古木也通了灵性,两载打磨,百道工艺,一张精美古琴便横空出世。金徽玉轸、紫檀岳尾、八宝灰胎,这三尺六寸五分间的小天地,处处显示出这位年轻人对传统法则的严谨恪守,对斫琴技艺的细致钻研。

他,就是隋意扬,问渠书院里的斫琴师。未至而立之年,这位承德小伙儿却已先后在保利博物馆、国家博物馆举办了两场“古琴鉴赏”讲座,并广博好评。

“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打动了军校生

施工队逼出了一位斫琴师

问渠书院坐落于北京东城区广渠门附近,虽身处闹市,却有“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静谧。隋意扬就是在这里斫制古琴,从选材、开造型、挖腹槽、合琴,到刮灰胎、打磨、髹漆、定徽、装雁足、张弦,甚至古琴上的附属零件,都是他一手精心亲自完成。

谈起何以与古琴结缘,隋意扬坦承这源自于自己想追寻能代表中国音乐声音的梦想,“我自小学就学习吉他,从古典吉他练起,后来也接触过民谣吉他、电吉他,一直练到高中,有时弹起来一天都不觉得累。”

可是,一次世界三大吉他手的演奏会却给了他很深的触动,“除了十四首规定曲目,他们还即兴接龙演奏了半个多小时。这是当时中国顶尖吉他手难以企及的。”后来,经过广泛了解,隋意扬发现,吉他属于欧美全民性乐器,即便普通人演奏水平也很高,“国外的人能玩儿吉他尽兴,而国内的吉他手学习的教程都来自于国外,演奏基本没有即兴可言,更不要说创作自己的作品。”

灵感诞生于理解,没有理解,就无创作可言。隋意扬认为,要想能有自己的作品,就必须从本土找一种能代表民族根文化的乐器,唯有这样,才有理解的可能,带来创作的契机。于是,他的心里就种下了一颗想要学习民族乐器的种子。

高中毕业后,隋意扬来到军校学习,严格的学校纪律,让他没有条件接触曾经喜爱的音乐,学习民乐的事情就暂时搁浅。直到一次他驱车到内蒙古,路上,车内音响里传来的“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叩响了他心扉的大门。

“那时我还分不清古筝、古琴,只觉得这声音和我所理解的古筝是不一样的,比如低音很长、很重,有点儿像贝司,但又没有隔断音;高音呢,有点儿像吉他、琵琶,音域跨度比较大。”怀着好奇心,他翻看了光碟上的简介,“算是与古琴的初识,且一见钟情。”

2007年,隋意扬只身来到北京学琴。由于之前有吉他的基础,他上手很快,琴艺渐增。并于2008年年底,开始接触古琴的制作工艺。然而在正式选择做斫琴师之前,隋意扬也经历了一番抉择。

“我之前是跑工程的,也曾做过一些生意,在老家、北京都有自己的店铺,学琴、做琴当时只是我周末的业余消遣。而且做工程也给我带来了不错的经济效益。”据他回忆,自己第一年带工程时,虽然业务不熟练,但也赚了四十多万。

随着对古琴热爱程度的加深,隋意扬有时甚至会带着琴去工地,“一有空闲时间,我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练琴,工人们都觉得我很奇怪,私底下用家乡话议论我,说我不合群。有时项目经理来了,竟然也会说,‘听说你们这儿有会弹琴的,叫出来给我弹弹。’这很尴尬。”久而久之,隋意扬就越发不喜欢施工队的氛围,越发沉浸在古琴的尺寸世界,索性就专门做起了斫琴师。

自己买的一张名琴,被高人指出种种不足

工艺美术学院破例让他加入漆艺工作室

除了对工队氛围的排斥,隋意扬起意做斫琴师,还得益于一位琴师的点拨。2008年,学了近一年古琴的他,很想有一把自己的琴。因为一来自己本身就很喜欢古琴;二来租的琴抗指,很难弹奏;三来好的古琴有收藏价值,可以传世。几经周折,最终在一位石家庄琴友手里,以三万人民币的价格收购了一张“名家”琴。

初购得此琴,彼时的隋意扬心浮气躁,总是得意洋洋地把这张琴带到各种琴圈聚会,引人围观,听着大家的啧啧赞叹,他也是心满意足。直到一次雅集,一位琴师看琴后问,“怎么买了这样的一张琴呢?不好。”他当即拦下,细问一二,琴师便将琴的不足之处一一道来。“其中好多名词我都没有听过,心中为之一震。”听完琴师耐心的解释,隋意扬这才明白“名家”琴并非都是好琴。

“你有时间去我那里看看,那才是真正的古琴。与其拿着非传统工艺的‘名家’琴,不如自己亲手斫制一张属于自己的琴。”这句话点醒了隋意扬,当下拜师,开始了四年的斫琴学徒的日子。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隋意扬对古琴斫制工艺有了深入了解。通过对古琴文献资料的分析整理和深究,他渐渐发现了传统古琴制作技艺同当代斫琴工艺的明显区别。

琴师制作的古琴虽在当代已属上品,但无论是选材用料、制作工艺,还是细节处理,都与博物馆里的藏琴相差甚远,更不用说斫制古琴时的心境了。如果沿用该工艺作为谋生手段,尚无可非议,但相比传世古琴的制作标准,这种工艺制作的古琴显然不足以传承。

于是,隋意扬决然离开这位斫琴的启蒙老师,自己成立了个人古琴工作室,放下之前所从事的工作,专心投入到传统古琴斫制技艺的研究之中。遇到困惑就从古书中查阅,操作中遇到问题,就不断地反复实践。

而对于斫琴至关重要的漆艺环节,隋意扬先是走访生漆产地,与当地漆农深度交流,了解漆性。后到“漆艺之乡”福州去向老髹漆艺人虚心求教,又与国内较有名气的制漆工厂的技工师父学习交流精制漆的鉴别和使用,掌握了大量有关髹漆工艺的实操技巧,并收集整理成文。看过了他古琴作品的髹漆工艺,清华大学工艺美术学院的老师们被这种精益求精、勤奋求知的精神所感动,破例允许隋意扬以“访问学者”的名义加入漆艺工作室,以学习漆器的制作与修复技法。

那张元代朱致远的琴,他连看了五天

古琴的线条仿佛健男,今琴的仿佛老妇赘肉

向当代业内人士请教,只是隋意扬钻研古琴的一小步。影响他更多的,则是古人的斫琴法则。大到古琴的外形结构,小到护轸尾部的打磨工艺,无论是选材,还是形制做工,隋意扬的琴全都按着祖宗章法,有板有眼,毫无差池。

“开始,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跑到博物馆里去看藏琴。因为首先要有好的审美感觉,才能做出好的作品。”为此,故宫博物院、重庆三峡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苏州博物馆、湖南省博物馆、辽宁省博物馆、山东博物馆以及保利、嘉德、华辰等拍卖行,都留下过他的足迹。

记忆最为深刻的,是一次去苏州博物馆的参观,“当时苏州博物馆向重庆三峡博物馆借了33张琴,里面有一张元代朱致远的琴,做得极好。”隋意扬每天开馆即入,直奔展有古琴的地下一层,闭馆才出,对着这同一张琴,连看五天。“第一天,保安觉得我可能是喜欢古琴;第二天,他就觉得我不对劲儿;第三天,明显古琴展区的保安增加了人手;第四天,保安组组长径直走来问我,‘小伙子,我看你好几天了,你在这儿看什么呢?’我就给他们讲起了鉴赏古琴;第五天,他们就特别热情,不仅倒水,还帮忙找了一个小马扎,让我坐着看。”

通过细致的观察,隋意扬很快看出了古人与今人斫琴的差别:就整体线条而言,古人的琴笔挺,内涵的力量蓄势待发,仿佛健美的肌肉男;而今人的琴含混不清,仿佛老太太赘肉的外形。“其实从细节,更能说明问题。”隋意扬一手指着自己收集而来的藏琴照片,细致解说道,“古人的琴,护轸是考究的内翻马蹄,上面的凤舌舌尖线凌厉,岳山往往垂直于弧面,承露线条干净,龙须俊逸,用CT机照射,面板底板的年轮都可以重合,呈现出彩虹的形状。”

而谈到今人的琴,隋意扬摇摇头,“为了节省工艺,护轸做成了狗牙,凌厉凤舌变成了笨重的猪舌头,岳山在弧面未刨之前就做了槽口,连龙须也省了,做成了一字眉。”更别提用CT机照射的结果,不仅年轮咬合不上,有的琴面甚至还是几块木头拼接而成,“你说,这样的琴能不开裂吗?古人要看到这样的琴,可能真得气得背过气去。”

形式的简化,必然是由于工艺的缺失。隋意扬以唐琴为准,一心想要复原古代斫琴工艺,为此,他潜心研习《琴苑要录》、《传统造琴法》等斫琴典籍。“其实,斫琴工艺并没有真正失传,老祖宗都记在书里了,留给日后的有心人来发掘。”即便有文字记载,但只言片语,缺少图片、音频资料,复原工艺还是需要隋意扬实践操练,用心领悟。

为了选好的鹿角,他的舌苔全舔破了

一批琴磨下来,双手中八个指头的指纹会被磨平

唐代著名斫琴世家雷氏家族曾把斫琴经验总结为:“选良材,用意深,五百年,有正音。”对此,隋意扬深以为意,遵从古人的旧制,以桐木、杉木做面板,楸木、梓木做琴底。为了寻找到合适的木材,他常常往返于湖北的深山、福建的旧宅之中,“福建很多老民宅都很有些年头,但年久失修,俨然成了危房,且不具备文物保护价值。我就以合适的价钱买下来,把老房子的梁、柱等结构件拆下来当做斫琴的原料。”

除了木料,隋意扬对其他辅料也严格把关。“做灰胎需要鹿角,一开始,我们都没有经验,就只能在安国药材市场上一家一家试。因为好的鹿角,舌头舔几秒,再一拽,有粘舌头的感觉。一天下来,挨家挨户地试鹿角,舌苔全破了。不过,最后找到了最佳的鹿角原料,这全都值了。”回忆起当初的辛酸,隋意扬还是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福建莆田市仙游的紫檀、湖北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毛坝漆、重庆荣昌的夏布、江苏苏州的白玉织锦……在冬伐木、夏割漆的轮换中,隋意扬用年轻的心践行着古人对良材的追求。

材料集毕,从木匠房到漆艺房,两年的时间,隋意扬就在问渠书院的小院儿里依天时而潜心斫琴,端午煮布、重阳上漆,虽不强求刻意,但处处顺应着节气时令,考虑着寒暑温度、干潮湿度对木料、髹漆的影响。

为了尽可能接近老琴神韵,隋意扬以唐为古格、以宋元为通法,常常是从早八点忙到晚八点,有时为了绘制细致的图版,连饭也顾不上吃,虽然生活或许粗糙,但他能保证古琴的所有细节精确到毫米,分毫不差。

斫琴讲究“退光要乌木,推光要黑玉”,为了使琴面光洁如玉,隋意扬需要反复打磨、髹漆。由于精细的打磨需要不断地用手抚摸,以直接感知琴面的平滑度,反复摘戴手套不仅麻烦,而且影响打磨质感,隋意扬索性就不戴手套,往往一批琴打磨下来,他双手中有八个指头的指纹会被磨平,大指、食指和中指的一、二指节甚至会被磨穿表皮。而上漆过程中,他手上不仅会留下洗不净的漆印,而且还会奇痒无比,有时眼睛都会因此过敏并肿胀。

但每次摸着“润如婴臀,须眉可鉴”的琴面,隋意扬觉得自己可能又离古人近了一步,“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做一张死而无憾的古琴,等我的肉身死了之后,这琴能代替我继续存于世上。若干年后,也能有一个年轻人蹲在橱窗外面,看我的琴,一连看几天。这也该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吧。”

付了款,她却允许落霞琴暂留这里

雷氏家族只传了九代,万不能重蹈覆辙

工作室里,暖黄的灯光洒向琴面,柔光包裹着的是一张刚做好的古琴,琴面温润仿佛新生儿的肌肤。白玉做的琴轸整齐排列,仿佛一排含苞待放的玉兰蓓蕾;护轸底端呈完美弧线,小小的内翻马蹄,却充满着整个琴的张力;七根蚕色丝弦从岳山倾泻而出,过承露,经腰身,翻龙龈,最后收于雁足;边上的十三颗金徽,从小到大渐次变化,呈日之光,显君子之德,魑魅无犯。

琴出而功成,隋意扬每年出品古琴不到十张,张张精品,“每次卖琴的时候,我自己也很舍不得,毕竟都是倾注了自己心血的东西。”隋意扬指着挂在自己屋里的一张琴说,“这张琴其实已卖出去了。”

这是一张落霞琴,据他回忆,该琴音色为同批上品,是准备留给自己的。谁知被一位买琴人一眼识中,“她说非此琴不买。打款给我,我又给她打回去。如此反复,但后来还是把琴让给她了。她见我不舍,就说先留在我这里,等我新琴出来了,再取走。”

隋意扬身为斫琴师,却绝不仅仅是一名匠人,在他看来,斫琴考验的是技术。“技”的层面比较低,通过反复练习即可掌握;而“术”的层面就要靠修行领悟了。

“一把好琴,三分人为,七分天定。最难把握的就是音色。外在形式的美感,可以归为‘技’,是通过人为努力和反复实践操作就可以实现的;而含古之音,则是‘术’,取决于从艺者求仁之心和上天的成全。”

什么声音是好的?这种声音是否符合大众审美?如果不符合,是否要去迎合?这些大大的问号一直盘旋在隋意扬的头脑中,伴随斫琴始终。

“艺术作品是以非语言的表现形式传达自己内心世界的感受。如果迎合别人,那就不是自我的流露,何谈真实?没有了对本真的追求,又何谈艺术?”

雷氏家族“追世好而失家法”只传了九代,与古人的对话中,隋意扬不仅尊其古制,还汲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

供图/隋意扬

原标题:愿制一琴 替我永存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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