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再看《金瓶梅》(上):新中国历史上曾只允许教授阅读

作者:搜狐文化 来源:经典国学网 2020-06-18 10:09:08 0 0

  高渊:自由撰稿人,好读书,求甚解。

  文/郭冠华

 


  搜狐文化:我以前听说《金瓶梅》的完整版只有一本在北大图书馆里,这是真的假的?

  高渊:你这个听说当然是假的,也有点依据,里面是个故事:1931年冬天,北京琉璃厂一家古书铺子在山西介休买到一部万历刻本《新刻金瓶梅词话》,他们以2000块银元价格卖给当时的北平图书馆,1933年2月,北大教授、也是当时孔德学校图书馆的馆长马廉先生集资,抄配影印了104部。大概因为马先生是北大教授,又主持了万历词话本刊印事宜,便误传如此。有人研究过,万历本现存有3个完整本和一个21回残本,原本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馆和日本。《金瓶梅》的另一个版本系列――崇祯本系列保存更多,有人统计过,目前发现的明刻《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就有14个流传本,北大图书馆倒是有一部――本来是马廉教授收藏本。《金瓶梅》跟《红楼梦》在版本流传上不太一样,《红楼梦》是刻本和抄本两个系统都有留存,而《金瓶梅》虽也有过抄本产生,但流传只有刻本,尚未发现早期抄本。现在网络上,万历本、崇祯本都有电子书,我检索了一下,完整校订过的txt、word、pdf、djuv等格式以及手机阅读文本,扫描的明刻本、整理的重排本,删节版、完整本,应有都有。

  我拿word文档统计过,万历本有85万多字,崇祯本是75万多字,有10万字的差别。据专家们介绍:崇祯本对词话本的回目和正文均作了修改,使其更工整,文字更好读,情节更合理,故事更紧凑;还删削了正文中的大量词曲,进一步摆脱其“词话”框框的束缚而更加小说化。同时也删去了一些生动真实的方言俗语、生活细节等,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作品的文学性和认识价值。后来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张竹坡评点本也是崇祯本。

  搜狐文化:里面有插图?

  高渊:对,崇祯本一般都是绣像插图本,包括前面提到的马廉先生影印的万历本,也把崇祯本的绣像添进去了的,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万历本也有插图。

  搜狐文化:什么叫绣像?

  高渊:一种线条白描图,明清小说刊印时书商为招徕顾客,喜欢请一些民间画工根据小说故事画些场景、人物画,再刻板印作插图。

 

 

  搜狐文化:主要作为文字注释?

  高渊:与其说是注释,不如说是装饰,画出想象场景,增加阅读兴趣。《金瓶梅》是章回小说,每一回的回目是一个对联句子,概括本回主要情节,出句对句各有侧重,因此它的绣像也是每一回两幅插图。《金瓶梅》绣像绝大部分是市井描写,如故事涉及的人物仕女、宫观建筑、居室苑囿、山水树木、文玩陈设等场景,研究明清家具的可以从中找到资料、研究建筑的可以看见界画,当然研究绘画的可以看到许多人像、山水、树石、宫室的白描基础技法。

  搜狐文化:里面的插图低俗吗,是不是挺露骨的?

  高渊:《金》书男女关系描写甚多,有些插图仿佛春宫,研究中国古代人性生活的荷兰汉学家高罗佩还把它们选进了“秘戏图考”,就当春宫图来看――他给自己写的狄公案画插图,也喜欢画些裸体女人像,大概也受这个影响。画面有直接描绘男女裸体、性游戏、性行为的场景,如第八、十二、十三、二十七、三十九、五十、五十一、五十三、五十四、六十一、六十四、六十五、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八十二、八十三、八十六、九十三、九十七、九十九回等,人体比例、姿势、线条都不算差,虽不如西洋油画或素描准确动人,也可惹人绮思。都不是特别呈现,往往是一个视野高远的场景,如庭院、居室、花园全景里,一个焦点式的局部,类似于今天狗仔队偷拍的明星幽会或扫街像、路边摄像头抓拍的车震或掏胸照。

  搜狐文化:在当时来讲应该是挺挑战心理极限的。

  高渊:就当时来讲,是符合或者说满足了文化潮流的,谈不上挑战――但对今天仍视性行为为洪水猛兽的道德家而言,对他们嘴皮上的极限还是蛮挑战的。明朝中后期社会在男女关系问题上相当开放,明武宗正德皇帝就是个耽于“骄奢淫逸”――或者说是好奇心极强的国家领导,他在故宫里面建豹房,安排太监专门给他搜罗各色民间女子,包括已婚妇女、孕妇、娼妓这些特殊人群,供他“受用”,用今天的话讲:重口味得很。所以上行下效,贪图享乐,世风淫靡,尺度相当开放。作为禁书,是从明末到改革开放之后这三百多年时间,至今大陆也不能公开全本发行,出版社不打个学术研究、内部发行或者删节本的幌子,一定通不过选题。清朝民国时期都出过“洁本”,目前在港台地区以及海外都有未删节全本公开发行。

  在新中国历史上,《金瓶梅》曾经是按级别借阅的, 行政级别达到局级以上才能借来看看,大学里要副教授――还是教授?――职称以上才可借阅、研究。把一本禁书分级别开放,这个跟电影分级好像还不是一个道理,西方电影分级制度,是按年龄来划分的,中国电影也得往那个方向走,按年龄层次分级,哪些级别哪个年龄段青少年不宜,因为他们心智发育尚不健全,需要规避和保护。但是咱们的禁书借阅按行政级别来分,就好像成年人官位升不到局级,心智就不健全?不是教授就抵抗不了诱惑吗?这个比较有意思,也算是围绕《金瓶梅》有关的文化现象,在文化研究这一块值得探究探究。

  我这个年龄段的人读《金瓶梅》一般是这样一个过程:先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洁本,那是去掉绝大部分绣像、标注许多方框和“此处删节×××字”注释的通行本,出版说明或前言里一定有“特别说明”,告诉读者他们负责任地做了色情或性爱描写的删节。

  上研究生时,接触到真本《金瓶梅》,还是间接的――学校图书馆有一部明刻本,不往外借,搞古典文学研究的导师告诉他的明清小说专业研究生:你买一部人文版删节本,抱到图书馆善本书库来,经过特许,馆里一册一册将明刻本郑重拿出来,你对照着读,看哪儿标注删减多少,另纸把删减的抄下来补上。我们不是明清小说专业的,还不能做这个事,终于有资格对读对校的同学一边读一边补,拿A4纸手抄了近30页, 福利共享,见者有份,每个人因此复印了一份“全黄色描写”。

  搜狐文化:您觉得《金瓶梅》在文学方面价值高吗?

  高渊:从文学角度讲,它的价值是比较大的,比较大――是和其他同类作品,如“三言二拍”、《红楼梦》等,甚至西方同类作品比较而言。欣赏者可能评价更高,会说“很大”“非常大”。

  比如它对市井生活描写特别细致,毛老人家是爱读古典历史古典小说的,我查到一段话,毛泽东在一个干部培训会上说过:你们可以看看《金瓶梅》。他觉得《金瓶梅》的好处是写社会世象写得很细。鲁迅先生在其《中国小说史略》里评价说:“故就文辞与意象以观《金瓶梅》,则不外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又缘衰世,万事不纲,爰发苦言,每极峻急,然亦时涉隐曲,猥�者多。”

  它开了《红楼梦》先河,写“市井之常谈,闺房之碎语”,关心日常生活和家庭琐事,关心男女关系,关注社会世相,等等,按过去的套话叫批判现实主义作品,是以现实描写和社会批判为主的,在平淡无奇的情节中,塑造人物形象,昭示人物命运。它不讲历史或者敷衍历史如《三国》、像《水浒》,不讲神话或幻想,像《西游》《封神》,不讲某一类人物、某一个群落,如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或者《镜花缘》《儒林外史》。它就讲市井日常生活,关注普通人命运,这一点是开了《红楼梦》的路子,而且市井生活面还比红楼更宽广。单说这一点就了不起,价值很大。今天有“红学”,同样有“金学”,是古典文学研究一专科。

  搜狐文化:在语言方面有哪些特色?

  高渊:基本是当时的北方官话,所以从当时到现在,会认汉字、说国语的读者,都能读得明白;又带有地方方言特点,如山东话,故事发生背景在山东清河县,里面好多山东方言,非常生动。还有学者注意到,其中不少温州方言词汇,有人因此说这个作者可能是温州人或至少在温州生活过。所有这些,都不离形象生动、俏皮传神。或者就用鲁迅先生表扬的话讲:“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非高手不能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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