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米特:究竟什么是浪漫派?

作者:见文 来源: 2020-05-22 14:23:25 0 0

[摘要]把浪漫派称为幻想、渴慕、梦呓、诗意、怀旧、遐想或诸如此类的东西,这本身大概就是浪漫派的表现,而且,也肯定没有把握到浪漫的概念。

用词语形成一个易于处理的简单名称,使人不必费多少力气就能达成一致,德国人不擅长于此道。不错,在我们中间,一种说法很快就能变成老生常谈,然而却不易变成实践上和合理意义上的约定俗成。凡是表面上依然客观因此需要更进一步规定的概念,都会被拖入歧义丛生之地,引发文字之争;谁要从混乱中寻找客观明晰性,都会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永恒的交谈和毫无成果的喋喋不休中。

浪漫派(Romantik)这个题目便意味着这类思考,不唯对我们德国人如此;在法国人、英国人和意大利人的讨论中,混乱同样严重。但是,我们从中也可以感到法语文字的简洁,心生模仿之意。不是可以简单地说,浪漫派就是指从bonté naturelle[天生的善良]观念——换言之,人天性是善的观念——产生的一切心理学的和思想性的东西吗?法国人提出这个定义,显然认为它特别有说服力,在塞利埃尔(Ernest Seillière)讨论神秘派和浪漫派的许多著作中,对此也有详细阐述和论证。它的确给大量浪漫派现象提供了令人满足的尺度,也可以出色地适用于琐屑的日常心情和事务。

我们不妨设想,有人正在城市街道上散步或在集市上闲逛,他看着农妇在兜售自己的货物,家庭主妇在买东西。这些十分投入地交易着鲜果佳肴的人,令他大为感动;可爱的小孩、专注的母亲、生龙活虎的年轻人、身板笔挺的男人和庄重的长者,都让他着迷。此人就是个浪漫派。描绘自然状态时的卢梭,讲述中世纪的诺瓦利斯,在文学修养上可能有别于此人,但在实质上或心理上,他们并无不同。因为,用来编造浪漫主义神话的情境和题材,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所以,我们遇到的是一系列规定了浪漫派特点的人所共知的形象:无害人之心的童稚的原始人、bon sauvage[善良的初民]、有骑士风的封建领主、纯朴的农民、仗义的强盗头子、周游四乡的学徒、可敬的流浪汉,还要加上俄罗斯农民。他们都源于这样的信念:在某处可以找到人的天性之善。

施米特:究竟什么是浪漫派?

诺瓦利斯,德国浪漫主义诗人

对于德国人的感受来说,这种基于人性善的定义,太过看重人身上道德的方面,很少看看历史方面,完全没有宇宙万物的视野。如此定义肯定不能算浪漫派的定论,它根本就不充分。这不是说我们必须对它不屑一顾。我们至少得承认,这种定义没有满足于浪漫派问题研究中的那些肤浅的泛泛之论。把浪漫派称为幻想、渴慕、梦呓、诗意、怀旧、遐想或诸如此类的东西,这本身大概就是浪漫派的表现,而且,也肯定没有把握到浪漫的概念。虽然有这类实例,但以为收集一堆东西标上浪漫的名称、按某种观点列出一份“浪漫的”对象清单,便可以从中归纳出浪漫派的本质,显然是荒谬的。中世纪是浪漫的,详细罗列废墟、月光、驿车号角、瀑布、溪上磨房以及诸如此类的其他许多东西,并与刚才提到的浪漫人物的清单结合在一起,就可以得出一份十分可笑的目录。

不过,这种做法的毫无用处倒可以指出找到正确的审理方法。要界定浪漫的事情(Romantischen),不能以任何被浪漫地感受的对象或论点为起点,不能以中世纪或废墟为起点,而应以浪漫的主体为起点。这里涉及的总是某种类型的人,要从这类精神的人自身来理解[浪漫]。我们应当注意浪漫派人士的独特表现,从他们与世界特殊的浪漫关系入手,而非从这种表现的结果、从作为后果或征兆的五花八门的事物和状态入手。

人性本善的观点至少提供了一种答案。这种说法在理解浪漫派的表现时,试图把它简化成一条信条性公式,结果至少大体上不离谱,因为,精神性的事情中的每一论说,无论自觉与否,都以某种正统或异端的信条(Dogma)为前提。人性本善的学说恰恰被证明是众多运动的最本己的标准,尤其当它与否定原罪联系在一起时,情况更是如此。不但在所谓“卢梭式的”倾向中,在善感的无政府主义者和迷拜人道的人(humanitären Betbrüdern)中间,可以看到这种信条立场是其终极动机,一些强大的激进思潮也是如此。许多小教派的生活——特洛尔奇(Ernst Troeltsch)在其《基督教会的社会学说》(Die Soziallehrender christlichen Kirchen)中已为它们找到了“绝对自然法”的公式——都来自某种幻想,其无政府主义力量就在于对原罪的否定。

施米特:究竟什么是浪漫派?

卢梭

我觉得,基于人性本善说的解释,要比从民族特性角度来说明浪漫派——比如把浪漫的等同于德国人、北欧人或日耳曼人的观点——更好,也更正确。这些浪漫派定义的提出,出于十分不同的动机。有人根据浪漫因素产生于某种混合体的观点,认为浪漫派是罗马和日耳曼各民族融合的结果;这尤其因为在所谓浪漫的中世纪已经找到了这种混合体。于是,日耳曼各民族便把浪漫等同于他们自己的民族,这可同时为两者增光。法国人鄙弃浪漫派,认为它是日耳曼的,从而打入法兰西民族的敌人之列。出于爱国主义,人们既可弘扬也可唾骂浪漫派。但是,把世界其他地方视为candidat à la civilisation française[法兰西文明的学生]或德国文化的倾慕者,或在“幻想的”和“激情的”之外再给浪漫的加上“德国的”或“日耳曼的”这类称谓,无异于使得19 世纪的这场波及欧洲各民族的伟大运动变成了好为人师(schulmeistern)。最糟糕的莫过于打算把这些称谓用于教育目的:浪漫派要么被描述为新生命和真正的诗,表现为与时代的迟钝相反的活力和强健;要么被描述为病态敏感的野性爆发和野蛮人在形成风格上的无能。在持前一种观点的人看来,浪漫派是青春、健康;持后一种观点的人则援引歌德的教诲,认为古典是美好的,浪漫是病态的。既有健康的浪漫派,也有颓废的浪漫派,既有贴近人生之当下性和实际性的浪漫派,也有遁入历史与传统的浪漫派。欲知何为浪漫派的本质,不能以这类正面或反面的卫生学道德说教或者论战性政治评价为起点。在实际运用时,浪漫派可以导致这类评价。但是,只要没有形成清晰的认识,则如何组合与指定称谓,以及从这场极为复杂的运动中选出哪些东西作为真正的“浪漫”特征以作臧否之论,基本上仍然只能是任意的。在这种情况下,最容易做到的事情,就是依然像司汤达(Stendhal)那样简单地说,凡有意趣的就是浪漫的,凡乏味的就是古典——自然,反过来说也一样。原因在于,这种褒与贬、讴歌与鞭挞的劳神游戏,总围着一根有两个头的棍子兜圈子,从哪一头都抓不住它。

与上述情况相比,基于人性本善说的定义,算是值得赞扬的有价值的贡献。不过,它还不是历史的认识。其缺陷在于,作为一种信条和道德说教的结论,这一定义没有认识到这场运动的历史特征,而是把它与其他众多历史过程一起归结为一种单一的一般性论题。这导致了不公正地排斥伴随它的有价值的现象和成就。结果,无害的浪漫派人士被妖魔化,说他们与想入非非的宗派分子是一丘之貉。不管从形而上学还是道德的角度,我们必须严肃看待每一场思想运动,不是把它们视为抽象论题的个案,而是视为与某一历史过程有关联的具体历史现实。假如历史的描述——它仅仅涉及再现实际事件——一般而言既易于理解又有内在条理,则人们不会要求它在语言用法上有充分系统的自觉。如果旨在理解一场思想运动的要点,情况则有所不同。对于以这种兴趣为起点的历史思路来说,把浪漫运动跟启蒙运动和古典主义的对立本身作为起点,是十分正确的。但是,如果艺术、文学和文化历史学家把这种对立作为唯一明确的标准,就会造成极大混乱。他们心里想的是浪漫派,却并不像抽象的批评家那样,从某个一般性论题来推断许多历史现象;相反,他们把许多运动跟浪漫派扯在一起,结果,他们在世界史中到处都看到浪漫派。于是,各种宗教的、神秘派的和非理性的倾向、普罗提诺(Plotinus)的神秘论、方济各运动(die Franziskanische Bewegung)、德意志虔信派(Pietismus)以及“狂飚突进”运动,统统成了“浪漫的”。

(文章节选自施米特《政治的浪漫派》一书的再版前言。)

刘小枫:政治的浪漫派问题不可小视

《政治的浪漫派》,[德]卡尔·施米特,冯克利/刘锋 译,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2

图书简介:

20世纪最具争议政治思想家、最后一位欧洲公法学家卡尔·施米特成名之作,开浪漫主义政治哲学研究之先河。浪漫主义是19世纪西方的主导精神,对于思想史研究而言,政治的浪漫派问题不可小视。《政治的浪漫派》是施米特的代表作之一,初版于1919年,1925年再版并增加长篇序言,关注的是作为政治哲学的浪漫主义,看似思想史论著,其实针对的是现实政治问题,其用意在于表明浪漫派的“永恒交谈”与自由主义议会民主制的公开辩论基于相同的形而上学真理论。本书开浪漫主义政治哲学研究之先河,晚期的浪漫主义哲学研究(如伯林)尚不及其所达到的思想深度。“无论左派、右派还是中间立场的政治思想者,都难以摆脱他那充满悖论与危险的思想幽灵。”

作者简介:

施米特:究竟什么是浪漫派?

卡尔·施米特(Carl Schmitt,1888年7月11日-1985年4月7日)20世纪最重要的政治思想家,最后一位欧洲公法学家。施米特的写作生涯长达60余年,在20世纪诸多重大政治思想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有“20世纪的霍布斯”之称,其思想对20世纪政治哲学、神学思想产生了重大影响,其中以决断论为著;并提出了许多公法学上的重要概念,例如制度性保障、实质法治国,及法律与主权的关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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