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教育学家顾明远:“我把一生献给教育”

作者:见文 来源:深圳特区报 2018-11-12 11:56:18 0 0

[摘要]在2008年北京师范大学举办的顾明远从教60周年庆典上,他曾说,要感谢他的学生,是学生给予他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著名教育学家顾明远:“我把一生献给教育”

顾明远,新中国比较教育学科创始人之一,60多年来他几乎参与并见证了新中国成立以来历次重大教育改革,他的许多著作对我国教育理论和政策有着巨大影响力,对教育实践领域产生了重要影响。

2016年12月下旬,记者有幸在北京师范大学办公室见到了这位著名教育学家。采访中,87岁高龄的他思维敏捷,记忆力强,对很多问题都信手拈来。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谦和、朴实、平易近人的特点在他身上十分明显。他对自己的学术成就总是寥寥数语带过,但谈起教育改革、素质教育,就会侃侃而谈。而且无论是教育理论,还是教育问题,总是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叙述。

在2008年北京师范大学举办的顾明远从教60周年庆典上,他曾说,要感谢他的学生,是学生给予他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为人治学最重要的是对事认真对人诚信

记者:您曾说过,“年轻的时候,起初并不想当老师”,曾想做建筑工程师,是什么让您爱上了教师工作,最终选择了教育作为一生的事业?

顾明远:我年轻的时候,抗战刚胜利,当时大部分学子都抱着科学建国、工业救国之心,愿意读文科的较少,我也一样,没想到要当老师。我小时候很喜欢画画,所以当时想报考清华大学建筑系。不过当时竞争激烈,建筑系招生又少,我没考上(笑)。因幼时家境贫寒,上高中时我是靠亲戚资助得以完成学业,私立大学是上不起了,所以19岁的我到上海容海小学,当了一年小学老师。

正是这段经历,使我觉得,与天真活泼的小孩子一起很有乐趣,由此爱上了教师生活。1949年,我报考了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并被录取。

记者:您曾被派往当时的苏联留学,回来后在北师大附中工作四年,后来您又回到北师大,开始从事教育学的教学。留学期间有什么印象深刻或对您后来影响较大的人或事吗?回国后呢?

顾明远:1951年,我很幸运作为新中国第一批留学生,赴莫斯科列宁师范学院教育系学习。当时的苏联教学上非常重视对马列原著的学习和课堂讨论,在留学期间,我读了很多马列原著,马列原著基础对我们学教育学很有好处。而且当时的苏联教育界非常重视实践,经常带我们到中小学听课、评课、实习,这对后来我们搞教育很有借鉴意义。

5年后回国,我在北师大附中工作了四年。这四年是我真正走上教育探索之路的开始。在这里,我接触了很多优秀的教师,并认识到教育是艺术,是创造性的活动。

著名教育学家顾明远:“我把一生献给教育”

年轻时的顾明远周蕖夫妇。

记者:您夫人周蕖,是鲁迅弟弟周建人与王蕴茹夫妇的女儿,也同是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教授。在学术研究方面,彼此影响大吗?

顾明远:(笑)对,我们是留苏同学,在同一学校同一年级。上世纪60年代初,她先到北师大外国教育研究室工作,后来我也来了外教室。她也搞比较教育研究,不过侧重于高等教育和职业教育的比较研究,我们的研究有些是重合的,她帮我很多,我们是互相影响(笑)。特别是花了我12年时间主编的《中国教育大辞典》,这部800万字的大辞典,是我和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改过的。

记者:在您的教育生涯中,无论是一线教师的来信,还是中小学生的来信,您都一一回复。您提出的“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成为很多教师的座右铭,您为什么要特别强调这两点?

顾明远:给我的来信,我都会回,即使一时忙忘了,哪天翻出来也还是会回信。有不少中小学生给我写信,诉说自己学习上的压力、与家长的矛盾,甚至有想自杀的,作为一名教师,及时回信,开导、安慰是我们的责任。有些学生因经济困难,面临失学,给我来信,我也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他们,希望他们能继续上学。特别是一线老师的来信,我是搞教育的,老师来信我有责任回答他们的问题。

“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这对学生来说太重要了。我认为,老师如果不爱学生就不要当老师,只有你热爱学生,学生才会同样热爱你。同时,强迫孩子学习,他们学习就不会深入,只会死记硬背,不可能思考。要让学生思考,把知识变成自己内在的智慧,必须让学生有兴趣学习,这样他们将来才能专心,有成就,这也是我在中小学教育实践的经验吧。

记者:您是著名教育学家,既有卓越的学术成就,又有成功的教育实践经验。您认为是哪些素养铸就了您的事业成就?您认为,为人治学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明远:我觉得最重要的是理论联系实际。我的文章很少晦涩,教育问题本就是简单的问题,每个人都受过教育,所以我的文章一般都通俗易懂,接地气(笑)。

为人最重要的,我觉得是对事认真,对人诚信。我常常说,教育孩子要学会四个对待,即正确对待自己,要认清自己的优缺点;正确对待他人,要尊重他人的价值观;正确对待社会,要对社会有责任心;正确对待自然,要善待自然。

“我只是重建中国比较教育学”

记者:您以比较教育研究著称学界,被称为中国“比较教育研究之父”。您是怎么走上比较教育研究的道路的,能谈谈在这方面的研究成就及意义吗?

顾明远:不,不能这么讲(使劲摆手)。我之前有很多老先生搞过比较教育研究,只是在改革开放后,我较早地引进西方先进教育思想,重建中国比较教育学。

1956年,我回到北师大,开始从事教育学的教学,并在1964年参与了《外国教育动态》(后改名为《比较教育研究》)的创刊和编辑,因此走上了比较教育研究的道路。改革开放后,经济开放了,教育也要开放,比较教育研究的意义就在于我们可以由此借鉴国外先进教育理念,在比较各国教育优劣后,从中找出教育的规律,来改革我们的教育。

新中国建立后,或说改革开放后我国第一本比较教育著作和教科书,是我和王承绪先生主编的著作《比较教育》,1982年出版,现在第五版了。

记者:很多专家认为,现代教育理论、“主体客体统一论”、“比较教育理论”,是您对中国教育理论的三大贡献。您提出的“主体客体统一论”具体指什么?为什么会提出“主体客体统一论”?

顾明远:1981年我在《江苏教育》发表的文章中提出,学生既是教育的客体,也是教育的主体,这一观念当时有很多争论,现在已被普遍认同了。学习要靠学生自己学,学生不是留声机、照相机,感兴趣的才会记下思考,学生有自己的成长规律,应遵循学生成长规律。我们培养的目标、对象也是学生,所以学生既是教育的客体,也是教育的主体。

记者:您参与了我国许多重大教育决策,“终身教育”等现代教育思想都是您引入中国的。您提出的现代教育理论大大丰富了中国现代教育的思想库。能谈一谈您在这方面的研究成就吗?

顾明远:我提出,现代教育就是建立在先进科学技术基础上的,与生产劳动和社会生活紧密结合的,能够满足全民学习、终身学习需要,促进社会和谐发展和人的全面发展的教育活动。现代教育的基本特征包括教育的民主性和公平性、终身性和全时空性、生产性和社会性、个性性和创造性、多样性和差异性、变革性和创新性、国际性和开放性等。

教育的现代化是社会现代化的组成部分,而人作为教育的主体,人的现代化又是教育现代化的核心。过去的传统教育就是传授知识,现代教育不仅如此,还要培养学生的能力,培养学生的世界观、价值观等等。

记者:您见证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历次重大教育改革,对教育实践领域产生了重要影响。能谈谈您参与的意义最重大深远的教育改革吗?

顾明远:教育改革意义最重大深远的就是这次课程改革了。课程是教育的核心,教育的目标要通过课程来实现。我们历次教育改革核心主要是课程,但这次力度更大,持续时间更长,从2000年到现在16年了,改革内容十分深刻,不仅要改革课程,而且要改革培养人才的模式、方式,改革培养目标,课程标准更提出了三维度的标准,知识与能力、过程与方法、情感态度和价值观。

未来围绕深化课程改革,将推进素质教育。而学校教育很重要的功能,就是立足学生的终身发展和社会需要,培养学生良好的素养。当今世界各国教育都在聚焦对于人的核心素养的培养。素养需要在长期的教育中慢慢养成。为发展学生的核心素养,基础教育学校在课程改革方面要从三方面努力,即要把身心健康放在课程目标的首位、课程教学要培养学生终身学习的能力、课程内容及实施要为学生打下走向社会的基础。所以,基础教育要去学科化,强调综合。

著名教育学家顾明远:“我把一生献给教育”

顾明远部分著作

记者:您著作等身,发表中外学术论文400多篇,出版专著20余部,在国内外教育学界享有极高声望。对自己的研究成果和著作,您最满意的是什么?为什么?

顾明远:我60多年的教育生涯中最感欣慰有两件事,其中之一就是我主编的《中国教育大百科全书》,历经12年磨砺,共700余万字,和1998年出版的《教育大辞典》构成了完整的姊妹篇,它们可以相互参照和补充,基本覆盖了教育学科和教育实践领域的架构体系,在教育理论研究和实践探索中具有独特的地位和作用。可以说是我影响最大、学术性最高的著作。

记者:对现在的年轻学者,您有什么建议吗?

顾明远:希望年轻人踏踏实实学习,不要太浮躁,认认真真做学问,诚诚信信做人。

立德树人是教育的根本任务

记者:有人说,如果把您家中的聘书堆起来,肯定会比您本人高得多。这些聘书里您最看重的是什么?您目前仍然十分忙碌,是怎么安排自己的作息时间的?目前还准备研究什么吗?

顾明远:(笑)最看重的是国家教育咨询委员会委员的聘书了,我从2010年开始兼职,已是第两届委员了,我现担任第一组组长,每年调研两三次。

目前我还是北师大的博导,带一个博士生,我也承担些北师大的课题。2013年完成了《中国教育大百科全书》,2014年完成了《中国教育大系》第三版。另外还有些重要课题,如民族教育政策比较研究2015年刚结题;《世界教育大事典》第二版刚启动,预计2017年完成;一带一路主要国家教育制度政策比较研究即将展开。

近年我完成和已出版的书还包括主编出版了《从新民主主义教育到社会主义教育》,主编的《百年中国教育制度》2017年初即将出版。另外出版了《鲁迅著作里的教育》等几本“小书”,其中影响较大的是2015年出版的《中国教育路在何方》,这一小册子普及率较高,影响较大。

每年各种团体的研讨会等数十场,2015年我还到芬兰用一周时间考察了当地的教育。我还给北师大教师国家培训计划讲讲课……我一般早上7点起床,8点开始工作,写写书评、序等,现在大文章是写不了了,那要看很多文献,只能写一些小的文章(笑)。中午休息会,下午2点再开始工作。晚上就不干活了,主要看看报,不过我的眼睛现在不太好,也只能挑着看。

记者:在互联网新时代,您觉得中国的教育正在发生什么变化?目前中国的教育最需注意的是什么问题?您目前最关注的又是什么?

顾明远:我国教育正处于从数量发展到质量提高的关键转型时期。根据《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重点是实现教育公平,提高教育质量。近年来,我国在教育公平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但东西部教育差距、城乡教育差距,同一城市优质教育和薄弱教育差距仍存在,未来促进全国教育公平仍是需要重点抓的问题。教育质量也如此,目前我国的教育观念还比较陈旧,教育方法比较落后,还没摆脱应试教育困境。学生仍处于被学习、被教育的状态。立德树人是教育的根本任务,未来要推进素质教育,提高学生的综合素质。要让学生自觉自愿有兴趣地学习,这样才能培养出时代需要的人才。

互联网的快速发展,正在改变我们的教育环境、教育观念、教育方式、师生关系,但我们的老师还没自觉认识到这点——老师已不是唯一的知识载体和知识权威。老师只有不断学习,充分认识教育的本质和科学技术进步带来的变化,不断提高自身的专业水平,才能适应时代的要求,培养未来社会的公民。

记者:您已87岁高龄了,身体仍很健朗,还做了这么多工作,能谈谈您的养生秘诀吗?目前,最享受的乐趣是什么?

顾明远:我有高血压、高血脂,但都不是很高,身体算好的,事实上我年轻时身体不好(笑)。我不锻炼,不会游泳,性子急也打不了太极,有时间就散散步,现在雾霾这么严重,散步也很少了,只能家里散步了(笑)。吃的方面我也不忌口,肥的咸的甜的剩的都吃,不过因为从小胃不好,吃得比较少,也就七分饱吧,这是我的秘诀。

乐趣,我就爱听听西洋古典音乐,还有就是爱书法,还有人来求墨宝呢(笑)。

记者:回望过去,您最欣慰和最遗憾的是什么?

顾明远:欣慰的是,我是新中国第一批留学生,学习很愉快,留学回来后一直在中学、大学工作。我一直认为,搞教育研究必须与实践结合,到基层去。最最欣慰的则是我呼吁设置教育硕士专业学位,获得国务院学术委员会通过,为中小学教师获得研究生学位开辟了道路。

最遗憾的是,我们的教育还没真正进入我理想中的教育状态,学生还没摆脱应试教育困境,真正走进素质教育。(文/李萍)

顾明远:1929年10月生,江苏江阴人。前苏联国立莫斯科列宁师范学院毕业。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著名教育学家。曾任北师大二附中副校长、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主任、北师大副校长、研究生院院长等。现任国家教育咨询委员会委员,国家教育考试指导委员会委员,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副主任等。主要研究领域是国际教育比较、教育基本理论、基础教育等。发表中外学术论文400多篇,出版专著20余部,培养中外硕士博士60多名。主要著作有《鲁迅的教育和实践》《教育学》《比较教育》《我的教育探索——顾明远教育论文集》等,主编了《中国教育大辞典》《中国教育大系》《世界教育大事典》《中国教育大百科全书》等。许多著作对中国教育理论和政策有着巨大影响力。2014年获吴玉章人文社会科学终身成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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