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白雪仙:我与任剑辉

作者: 来源:中华戏曲 2019-01-30 10:21:40 0 0

资料图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笔墨什么都可以形容,就是一个爱字不可以形容。爱,我好难爱一个人,爱一个人我便永远不会变。

任姐大殓那一天,我没有知觉,也没有灵魂,我如今仍是活在迷惘之中。人家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无奈这不是真的,时间愈长感受只会愈浓。

任、白同框

初见任姐时,我十五岁,她三十岁,比我大十五岁,那时我跟父亲在澳门演戏,陈艳侬带我去看戏,还把我带到后台。任剑辉当年已经很红,我听过她的名字很久了,心想她一定是很古老的,原来她已经很潮流时髦,她是「新声」的文武生,名气大得不得了,戏迷往后台送燕窝的有,送鱼翅的有,起初的印象就是这样,之后她订了我去演戏,很难说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能说这是“缘遇”来的。

画艇生活很苦

平日我们演完戏便各自回家,但在下乡的时候,便住在画艇里。画艇并非红船,生活很苦的,一只船载画景,另一只船载人,大概像现在大艘的“大眼鸡”,却挤上六十多人,洗脸沐浴都在船上,有一回我排队排得不耐烦了,加上小时性子暴躁,便一股脑儿和衣跳进水里去也不顾下面有牌有钉会刺伤我的,我自恃懂得游泳,管他弄得衣服破烂,我叫工人把衣服抛进水里让我换掉算了,任姐说:“你第时就系死系条颈上面。”(他日你便是死在倔强上面。)

任姐有个诨号叫“奸仔好”,她从前当第三小武时叫“任唤好”,而第三小武是多半演奸角的,别以为她不会武打,其实她的武功很好的。

任、白《再世红梅记》剧照

我们那时学戏,哪儿有人教的,都是自己摸索,从梅香做起的,我的师傅是薛觉先,薛觉先演戏从来不许任何人在虎度门看的,却是特准我看。当然,大老倌教新丁,就像大学教授教啤啤班一样,教到呕血都未必教得懂。其实所有艺术界都是七、八成靠天份,两、三成靠努力的,我演戏算是上天的安排。

和平后回到香港,我与任姐不是跟芳艳芬拍档便是跟红线女拍档,我那是得一步一步做起来的,先做二帮,到了「鸿运剧团」,我才第一次当正印花旦,第二花旦是凤凰女,文武生还有陈锦棠。

不大喜欢拍电影

人家常问我后来「仙凤鸣」的任、白、梁醒波、靓次伯和唐涤生的班底是怎么组成的,其实我们在「鸿运」那时已经开始合作的了。和平后再演了很久的戏,如果下乡,画船半夜两点钟泊了岸也要开锣,一直演到天亮为止,由下栏做“天光戏”。怎么不天光呢?有些乡村小得只有一间祠堂,几条乡的人一起跑来看,他们得等到天亮才能回乡的,戏班怎能不演到天亮呢?

起初我一直不大懂得什么叫做对自己有要求,直到我们去安南演戏时,才赫然发觉安南的观众很认真,要求很高,你唱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他们都知道,那时我才开始知道什么叫做要求。

任、白《紫钗记》剧照

五、六十年代我拍了很多电影,可是我不大喜欢拍电影,一听见通告取消了便很开心,任姐笑我:“今天不用拍,改天还不是要拍?”她拍电影比我多,赚钱比较多嘛,登台做大戏实在赚不了多少钱的,但我还是喜欢舞台的挥洒自如,电影有导演,有局限。

她什么都胡里胡涂

「仙凤鸣」的成员像任剑辉、梁醒波和靓次伯,每个都比我“叔父”,粤剧行是称长辈为”叔父”的,但私底下我们十分融合。人,你得对他恩威并济,台上没情可讲,我把条文统统写了出来,不准这样,不准那样,但是下了台我都会跟大伙儿一起吃饭,大家都是手足姊妹来的,大家都是人,只不过你幸运点,天赋可以当主角,但其他的人都是有不同的岗位吧。

唐涤生说:“当花旦的,一定要有个‘怜’,惹人怜爱的怜,没有观众的怜爱是不行的。当小生,必须有‘潇洒’这两个字,你看任姐,她就是靓,她真的很自然,很潇洒,天生是吃戏行饭的,她演戏从来没有固定的一套,每次演都不同的。我的老师孙养农夫人说任剑辉:‘讲规条,她样样都错,但却错得好漂亮,别人是学不来的。’”

任、白《帝女花》剧照

她生出来便只会演戏什么都胡里胡涂,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她戏场的时候,她便在后台看看哪一个不用出场,她便找哪个聊天去,没有人跟她聊天呢,她便吃东西,不然便睡觉,还不用把勒头的纱捋起来。一般人勒头都用湿纱,干了缩了便能够把眉勒得瑁起,但不舒服的;空下来的时候都会把纱捋起,她不但不捋,勒头还不用湿纱而用干纱,她眉额上有两片肉,刚好让纱托住,你说她是不是天生演戏的?

我没有人可侍候了

如今夜里,有时细听旧时声带,她的感情好得不得了,像《帝女花》中三唤“公主”(第六场“迎凤”,驸马周世显解劝公主上表),三次都有不同的感情层次。唉,以前我为什么不跟她多谈点戏呢?不过,她懒得要命,谈什么戏?她最喜欢一大堆人围绕着她谈天说地。没有人时,我在房间她在客厅,我在客厅她在房间看电视。她懒得啊,看见一份报纸掉在地上都不会去捡的,一步跨过了事。

去旅行,任姐连手袋也不拿,我却大包小包的,连她的枕头都捧着去,因为她是走到哪儿睡到哪儿的,人家看我就像个疯婆子一样。

一直以来,我以为她需要我多于我需要她,如今她不在了,我才发觉我需要她多于她需要我,我没有人可以侍候了,尽心尽力地去照顾她原来是一种享受。

仙姐深情凝望任姐肖像

她是百事不理的,问她鲍鱼多少钱一斤,她竟然可以说是五百元一斤,有时她喜欢吃她西樵家乡的小菜有一款是豆豉加猪肉片,旁边放些芋头丝;有一款是“嫩豆炒虾仁”,去掉鲜嫩荷兰豆的壳,只用里面的豆炒虾仁,不过虾仁是不吃的,只吃豆。但你听过吃雪糕吐渣没有?问她为什雪糕也吐渣,她说:“那杯雪糕是我的,我爱吃多少便多少。”宵夜她的胃口可不少,一个人可以吃一尾鱼,和花雀季节时她可以一吃九只,不然便吃一整碗面。后来我觉得她发胖了,便不许她吃太大碗面。

平日她不练功也不唱曲,她说:“没钱收的唱来干吗?”我觉得任剑辉很特别,那么的便在台上挥洒自如,不过,她在台上挥洒自如,生活时间表却是很刻板的,几点钟起床,几点钟打麻将,八点钟一定要吃晚饭,还有她必须要睡足八个小时才起床,都是一成不变的,除非有钱可收,你要是说付钱,叫她起床打老虎都可以,我说她发钱寒,她说你未穷过,不知穷的凄凉。

“ 我用身体挡着你”

她这个人啊,胆小又怕事,我却是胆子很大的。拍《李后主》亏本了,拍完之后我的荷包只有五十元,过了十天之后还是只得五十元,任姐便去美国登台演戏,由南红当花旦。由于《李后主》是李晨风导演的,而李晨风是“中联”的,“中联”当时又被视为左派的,那便当了我们是左派,在旧金山登台时已经招惹了很多骚扰和恐吓,我和任姐两个女人每晚得绕不同的路离开戏院。到了纽约更加惊惶,任姐是什么都惊的,怕有人说我们瞒税,那我只好一边陪她一边找律师,又有人说任剑辉来美演戏是为了掩护白雪仙把《李后主》那部左派电影带来美国,其实我哪儿有带。搞事分子既嚷罢看又嚷罢买票子,忽然又谣传戏院门口打死了人,不过那些阿婶说:“我等了几十年啦,还不让我们去看?我们便罢工。”有些老公喊罢看,太太却偏要看,还叫老公散场时来接她们,结果第一晚都满了九成,见没事后便场场爆满。

任、白《李后主去国归降》剧照

在纽约,我们得坐警车上台,用警车开路,观众得搜过身才让入场,任姐吓得啊,在后台戴了一顶帽子又戴一顶帽子,睡到半夜还惊醒起来,频问:“阿仙,我怎么办?”我说:“我上台扮梅香,有事我便用身体挡住你吧。”

要不是看见任姐登台那么辛苦,我也不会演一九六八、六九年那几台戏。我跟她说:“回到香港后我陪你做几台戏啦。”那我们便在六八年演了《帝女花》、《牡丹亭惊梦》和《紫钗记》;六九年演了《再世红梅记》、《琵琶记》和《帝女花》。

人说唐涤生是依着我的性格来写戏,是我演的角色都是爱憎分明的。任姐说:“你不要令白雪仙憎厌你,她会一辈子都憎厌你的。”任姐,她一生人都是有爱无恨的,但有时这未必好,她还要特别对他好,还说他很可怜啊,所有人都憎厌他。任姐是“包宠坏”校长,胡胡涂涂的。

每晚跟她谈心

本来,自一九六九年,任姐和我告别舞台后,便过着优游愉悦的退隐生活,真个不羡仙的生活,任姐逝了,我说我于情顿失所依,于艺我已无望,至今我仍有这种心情。

我叫做有点点儿成就,是上天所赐。我所得到最好的,便是找到一个这样的好朋友,不是对我好就算好,全世界都说她好那个才是真正的好。

人生何处再“同框”

任姐走了,但我每一个晚上都跟她谈心的。

重泉若有双鱼寄。

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

我自终宵成转侧,

忍听湘弦重理。

待结个、他生知己。

还怕两人都命薄,

再缘悭、剩月零风里。

情泪尽、纸灰起。”

(清·纳兰性德《金缕曲》)

我常常觉得她很忍心,为什么把我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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