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罗宗强:嵇康从未进入庄子“坐忘”的境界

作者:罗宗强 曾繁田 来源:儒风大家 2019-09-18 11:12:06 0 0

罗宗强先生

罗宗强:1932年11月25日生于广东省揭阳市榕城区。1956年9月考入南开大学中文系学习,1961年考取硕士研究生,师从王达津先生治中国文学批评史;1964年毕业,1965年初被分配至江西赣南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教。1975年回到南开,先在《南开学报》任编辑,后至中文系任教。1981年晋升副教授,1985年晋升教授,1986年由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评审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专业博士研究生导师。1991年起,历任南开大学中文系主任、南开大学校务委员会委员、校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李白学会副会长、中国杜甫学会副会长;又受聘为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客座教授,日本大谷大学客员教授,河北大学、云南大学、广西师范大学兼职教授,首都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兼任中国古代文论学会顾问、中国明代文学学会顾问、中国李白研究会顾问、《文学遗产》杂志编委等。曾先后出版《李杜论略》《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玄学与魏晋士人心态》《道家道教古文论谈片》《魏晋南北朝文学思想史》《罗宗强古代文学思想论集》《古代文学理论研究概述》《隋唐五代文学史》(与郝世峰、李剑国、项楚合作)《因缘集:罗宗强自选集》《明代后期士人心态研究》《读文心雕龙手记》《晚学集》《当代名家学术思想文库罗宗强卷》等多种著作。在《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文学遗产》《文艺研究》《南开学报》等刊物发表论文数十篇。

□曾繁田:罗先生书房的书架上摆着那么多《庄子》注释本的影印本,可见先生多么钟爱庄子。能否请罗先生谈一谈庄子的精神境界?

■罗宗强:庄子是主张返归自然、泯灭自我的大宗师,他把物我一体、与道为一看成人生最高境界。庄子心目中的至人,世事无所系念于心,因而与宇宙并存。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游于形骸之内,而不是游于形骸之外。游于形骸之内,是游心,就要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既泯灭是非界线,无可无不可,又泯灭物我界线,身如枯木、心如死灰,达到坐忘的境界。进入这个境界之后,便可以随物化迁。我不必执着为我,任自然而委化,一切不入于心。

庄子的妻子死了,他鼓盆而歌。庄子处穷闾阨巷,槁项黄馘,而泰然自若,完全进入了一种内心的境界,舍弃人间一切的礼仪规范、欲望要求,“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仿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心与道合,我与自然泯一,这就是庄子的追求。

庄子这种追求与其说是人生境界,不如说是一种纯哲理的境界,在生活中是很难实现的。庄子多处提到生之如梦,梦亦如梦,都说明这种纯哲理的境界难以成为实在的人生。他是要以这样的精神境界去摆脱人间的一切痛苦,是悲愤情绪走向极端之后的产物。

后人从不同的角度领悟庄子的返归自然,返归自然而寡欲,返归自然而纵欲,返归自然而无欲,等等。但是真正做到物我两忘,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即便槁项黄馘,仍然泛若不系之舟,游于无何有之乡,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庄子所追求的人生境界,并不是一个人间境界。嵇康是第一个把庄子返归自然的精神境界变为人间境界的人。

曾繁田:嵇康怎样把庄子的哲理境界变成了人间境界?

■罗宗强:嵇康把庄子的理想境界人间化了,从纯哲学的境界变为实有的境界,从道的境界变为诗的境界。庄子槁项黄馘,而稽康却是“土木形骸,不加饰厉,而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他和庄子一样不加修饰,完全是自然面目,但又没有半点枯槁困顿的形态。

最重要的是,稽康把坐忘的精神境界,变成了优游容与的生活方式:“放棹投竿,优游卒岁”“操缦清商,游心大象”“思友长林,抱朴山嵋”“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等等这些。

嵇康所追求的优游闲适,体现着庄子返归自然的精神,是一种随情之所至的淡泊生活。建安士人感叹时光流逝、人生短促,往往及时行乐、享受人生,而嵇康则是在对于自然的体认中走向人生。嵇康“操缦清商”是在体认自然中展开的,“放棹投竿”也是为了游心于寂寞,“垂纶长川”则使人想到庄子的避世。

嵇康从优游容与的生活当中所要体认的,正是庄子所要追求的道的境界,所谓“游心大象”“含道独往”。但是,嵇康的游心太玄、求之于形骸之内、求意足,已经不是梦幻,不是不可捉摸的道,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生,是一种淡泊朴野、闲适自得的生活。在这种可感可行的生活里,他进入游心太玄的境界。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是一种体验,在无拘无束、悠闲自得中忽有所悟,心与道合,我与自然融为一体。这种心境难以言状,不能言传的意蕴就在“目送归鸿”当中,前人称其“妙在象外”。有悟于道,俯仰自得,从中感到一种宁静,又回到现实中来。嵇康从未进入一种坐忘的境界,他所追求的只是平宁的心境、淡泊的生活。

嵇康追求自由自在、闲适愉悦、亲近自然、心与道冥的理想人生。这种人生摆脱了世俗的系累和礼法的约束,但又有最基本的物质生活需要,有朴素真诚的亲情慰籍。在这种生活里,嵇康得到精神的自由,达成他自己的真实存在。嵇康把任自然的生活作为理想人生去追求,引向如诗如画的现实人生。庄子纯哲理的人生境界,由此变成了具体的真实人生。

曾繁田:嵇康把庄子的哲理境界变成人间境界,可是嵇康“从未进入坐忘的境界”。庄子所讲的“坐忘”究竟是怎样一种境界?

■罗宗强:《庄子·大宗师》说:“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关于“坐忘”有许多解说。崔撰说:“端坐而忘。”这个挺含混的,忘什么,忘身还是忘心?忘内还是忘外?司马彪说:“坐而自忘其身。”他理解是忘“身”,忘形体之“我”,是否兼忘心呢,没说。郭象说得明确一些:“夫坐忘者,奚所不忘哉!既忘其迹,又忘其所以迹者,内不觉其一身,外不识有天地,然后旷然与变化为体而无不通也。”就是既忘身,又忘知。

成玄英说:“枯木死灰,冥同大道,为此之益,谓之坐忘也。”身为枯木是遗弃生机,心为死灰是遗弃思虑,也是身心两忘的意思。朱得之借用《庄子》里的话,把这点说得更清楚:“坐忘者,不特忘形骸,并其知亦忘之矣,犹曰‘吾丧我’。”这个“吾丧我”,是《齐物论》篇讨论无差别的话,就是忘身忘知,与大道一体,无所差别。

与“坐忘”意涵相似的还有“心斋”。《人间世》篇这样写:“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吕惠卿说:“心斋者,无思无为而复乎无心也。”郭良翰引李宗谦说:“如己心里有一段欲斗争他,欲感动他,欲委曲他的意思,便不虚,便被他牵去,便是坐驰。……以道集虚,心中空空净净,了无门户,了无垢毒,外不狥耳目,内不起心知。”其实“心斋”也就是“坐忘”,心中空无所有,物我两忘,与道为一。

相似的意思,《在肴》篇也出现了:“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黜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漠然无魂。万物云云,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吕惠卿说:“涬溟,则气之虚而待物也,吾与物皆忘而大同乎!”郭良翰说:“解心,解去其有心之心;释神,释去其有知之神也。”

马鲁说:“心养,犹心斋也。能养心于至虚,但安处无为而物自化矣。”这说的也仍然是“坐忘”。《在肴》“心养”这段话,实际上是《大宗师》“坐忘”那段话的重复,只不过说法不同而已。

“坐忘”与“心斋”是庄子追求的一种精神境界:物我两忘,与道为一。这种追求,可以说贯穿庄子的全部思想。这种境界也就是《应帝王》篇所描述的壶子的最高境界:“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所谓“未始出吾宗”,就是未离于道,壶子所显示的是与道为一的境界,自我完全消失了,处于一种空无所有的状态,与万物为一体,随万物之变化而变化,以为什么就是什么。

庄子反复从不同的角度描述这一境界,如《大宗师》篇说:“吾犹守而告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

《逍遥游》篇则从“无待”的角度加以表述:“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自我既与道泯一,自我的存在也就不重要了。庄子并不重视生命存在的意义,一视生与死,以死生为一条,他借子祀等四人之口说:“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

庄子以为,闻知死而惊叹,乃是不正常的事。“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

正是从这一基本思想出发,庄子并不追求长生。他写《养生主》篇,那养生的主旨,不是延年益寿,而是顺死生之自然,舍弃人为干预,生安于生,死安于死,“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悬解。”自然而生,自然而死,一切任其自然。

《养生主》篇说:“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庄子的这一段论述,常被后代作为庄子重服气养生的证据,其实庄子的本意并非如此。保身、全生、养亲、尽年,都是终其天年的意思,顺自然以终天年,并没有人为养炼以求长生的含意。“缘督以为经”,就是循中道以为常,所谓中,就是不旁倚。司马彪注:“缘,顺也,督,中也。”

督的原义是指督脉,自尾间沿脊椎以至泥丸,因其处身之中,故借以训中。陆长庚说:“缘督只是借喻。庄子书论性字处居多,养生只是说性。”他明确地认识到“缘督”并不是指缘督以行气,只是借以喻中。更重要的是,他把这种理解归到庄子的根本思想上来,提出庄子论养生只是说性,而不是说命。这是非常有见地的。说性,着重人生境界的修养,侧重精神方面;说命,则重在益寿延年。

“坐忘”“心斋”“缘督以为经”,都说明庄子的人生追求在于与道泯一。与道泯一,就是物我两忘。物我两忘必然轻自我、轻生命,与医家追求益寿延年,与神仙家祈求长生不死,都是不同的。庄子推崇“真人”,他描述说:“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想想看,混一天人,泯同彼我,入于不死不生,自我存在于道中。这就是“坐忘”。

曾繁田:中国古代诗人当中,有谁达到了这种境界?

■罗宗强:陶渊明常常达到物我一体、与道冥一的境界。在中国文化史上,陶渊明是第一位心境与物境冥一的人。他与大自然之间没有距离,成为自然间的一员,不是旁观者,不是欣赏者,更不是占有者。“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他与自然是如此亲近。

在会稽名士的诗文言谈中间,我们看到山川之美是草木蒙茸,那是满怀雅趣的士人眼里的明秀之美。而陶渊明所写的山川,全是田家景色,淳朴的村民活动于山川之中,人与自然融为一个整体。陶渊明并不对山川作纯粹的审美鉴赏,而是写山川在他的生活里、在他心里的位置,他在其中体味着美感。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只是写气候,山中秋气来得早,写一部分自然景色,只此而已。但是读起来却感同身受,那是因为他写的是心灵与自然的交通。山间景色,是他心中的景色,他没有说它美,也没有说它不美,没有说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陶渊明并不像前辈会稽名士那样,在山川秀色面前不可已已,说一些情何以堪的话。但是他却有着更深的眷恋,那是他的山水,他的天地,和他同生命、同脉搏,和他的身心原是一体。

《归田园居》同样如此,村落、炊烟、田野、月色、山涧、榛莽,都和他的心灵相通。他就在这安静的山野间生活,一切是那样自然,仿佛原本都是如此存在,那样合理,那样真实,那样永恒。心灵与自然,全融合在这永恒的真实中。“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长吟掩柴门,聊为垅亩民。”这样的心境,惟有领悟到了大自然的不息生机正是自己生命的最好归宿,才有可能出现。草木飞鸟,细雨清风,各得其所,我也在自然里自得自足,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之所以传诵千古,就在于那难以言说但是确实存在的令人神往的和谐。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里物我泯一,分不出心与物的界限,一片心绪不知落在何处。人与菊、与山、与鸟,和谐地存在,仿佛宇宙原本如此安排,日日如是,年年如是。何以如是,不可言说也无须言说。这种心物交融的境界,不易描述、不易图画。多少人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心驰神往,可是从来没有一位画家,能够画出那个境界。那是宇宙一体的美,大美无形,很难用言语、图画表达。

物我一体,心与大自然泯一,是老庄的最高境界,也是玄学所追求的最高境界,而玄学思潮起来之后,陶渊明是第一位真正达到这一境界的人。陶渊明实在是完全融入到自然中去了,一切都生生不息、自乐自得:“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陶渊明之所以能够达到这一境界,就在于他真正持一种委运任化的人生态度,并且确实做到了委运任化。人生活在社会里,衣食住行都有各种关系制约着,那就必定有失意,有困厄,有苦闷,有悲哀,有种种祸患。当生老病死、祸患困厄到来的时候,如果不能以委运任化的态度对待,就会陷入烦苦怨愤,那就无从返归自然,更不可能达到物我泯一的境界。

庄子所描述的人生境界,玄学家没有做到,陶渊明却做到了。生命短促的悲哀,灾祸降临的不幸,他都泰然处之,一一任其自然。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后来有两位诗人也常常能在一个短时期里做到,一位是苏轼,一位是晚年的白居易。大概也是因为在这一点上相通,他们两人都十分推崇陶渊明,并且两人晚年都写了和陶诗。

(本文经罗宗强先生审定。承蒙罗先生亲笔批改,谨此拜谢!南开大学中文系卢盛江、张峰屹、卢燕新、可延涛四位老师对先后两次采访予以支持,在此致谢!昔日同事张立民对采访亦有贡献。文中所用图片,部分由罗宗强先生提供,部分由笔者拍摄。)

*本文节选自儒风大家访谈《对话罗宗强先生:追求历史的真实倾注文学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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